一位牧师正在苦思第二天的布道辞，淘气的儿子在旁边搅得他心烦意乱，他实在不知该如何让儿子安静下来。

忽然，牧师看见身旁的一本杂志，便灵机一动，扯下封面，这是一张背面是人像的世界地图。他把封面撕成很多小块，交给淘气的儿子，让他到一边把已成碎片的世界地图重新拼好，并答应奖励儿子一块钱。
 

　　牧师以为这件事情够儿子忙乎一阵子了，就开始安心构思他的布道辞。可是，不过10分钟，就响起了敲门声。儿子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拿着的正是他刚拼好的世界地图！
 

　　牧师大为惊讶，问儿子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拼好世界地图的。儿子很是得意：“我先按人像来拼碎片，然后翻过来就是地图了。只要‘人’好了，‘世界’也就好了。”
 

　　牧师恍然大悟，对儿子说：“太好了！你让我想好了明天的布道辞：只要人好了，世界也就好了。”
 

　　20多年的管理经验一再告诉我，学校管理的成功，第一是教师，第二是教师，第三还是教师。只要教师好了，学生就好了，学校自然也好了。
 

　　教师成功是校长最大的成功。对校长而言，成全教师就是成全自己。如果说我奉行什么管理哲学的话，那么，这就是了。
 

　　用对人，就是成全人。
 

　　从某种意义上讲，“天生我材必有用”是一个方面，“不拘一格用人才”又是一个方面。倘若没有“不拘一格”的“用”，则天下无才。在我看来，“才”更是一个动词，“才”
 

　　只有在“用”中方能被检验、被证实。
 

　　我的同事张斌曾经这样回顾自己的成长经历：
 

　　校长总是在选人上费尽心机，为了寻得某一岗位的最佳人选，他或是“三顾茅庐”似地追踪寻找，或是“蓦然回首”般地洞察人心。
 

　　就拿我自己来说，校长来的那年，我在拱宸桥小学（以下简称拱小─编者注）还只是一名普通的高年级班主任。在一年多的接触中，他发现我在班级管理、学生综合素质的培养上有一些可圈可点之处，便在一年后的期末时找我谈话，希望我担任学校新设的政教处主任一职。说实话，我当时是既兴奋又有些害怕，担心自己做不好，但望着校长真诚而充满信任的目光，我没有理由拒绝。
 

　　在以后的几年里，我认真领会校长提出的“新成功教育”办学思想，努力工作，大胆开拓，使学校的德育、艺术教育等各项工作逐步形成特色并走在了全区的前列。我自己也入了党，先后被评为区优秀德育工作者、市首届德育高研班优秀学员……我深知，这一切，都与校长的赏识、培养分不开，我唯有用更踏实、勤勉的作风，更务实、有效的工作才能回报校长！
 

　　张斌的成长跟政教主任的岗位密不可分，所谓“时势造英雄，英雄造时势”。假如那年上的不是张斌，那么，第一，她的发展不可能达到现在这样一个高度；第二，学校的德育和艺术教育也只能在二流的水平继续徘徊。当年，我看中张斌的其实只有一点：她在群众中是个领袖型的人物。在学校内部的非正式群体中，她早已是一个“领导”了，她的非正式权力在某种程度上已经超过了学校的一些正式干部。
 

　　我用了她，成全了她；而她呢，则以自己的敬业精神和天生的领导才能成全了学校的德育、艺术教育，也因此成全了一大批学生；自然，她的努力和功绩也成全了我。要成全一个人，就一定要用他，但这只是问题的一个方面。事实上，管理没有不用人的，问题的实质不在“用”，而在“如何用”、“如何用对”。用人，难就难在用对时候、用对地方、用对特质、用对目的。
 

　　众所周知，“潜龙”、“亢龙”都是“龙”，但“潜龙勿用”，因为“阳在下也”；“亢龙有悔”，因为“盈不可久也”。有时候，用他，不但不是成全他，相反，还可能是耽误他、糟践他。达人之情，故能尽人之用。各得其所、各安其事，才是对人的真正成全。

对此，我的同事马瑛感慨颇深：
 

　　我是和校长同一年进入拱小的，之前我一直在一所农村小学工作，后来因为学校拆并到了拱小，我才“移民”到这里。在拱小的6年里，我有了很多个“第一次”：论文第一次在区、市、省获奖，甚至拿到了全国一等奖；主持的课题第一次在市里立项；第一次为学校争得市红旗大队、省红旗大队的荣誉称号；第一次通过《辅导员》杂志将少先队的社团成果推向全国……
 

　　2003年暑假前，我做梦也没有想到，校长决定由我接任大队辅导员。之前，我在拱小只是一个极其普通的教师。做班主任，我虽然很努力，但班集体建设并不理想，班中小事不断、乱子不少；教语文，我也费心费神，但学困生的转化总是不见起色，为此，我曾十分沮丧。尽管在校长的手下工作很宽松、心情很舒畅，但说实在的，我并不看好自己的前途。因为，学校中能力比我强、经验比我丰富、起点比我高的教师大有人在，我顶多算个中等偏下的“灰人”吧（跟“红人”相对，在群体中容易被人忽视和遗忘的人）。
 

　　马瑛说的都是事实，只有一点，她判断有误。虽然她自己有意无意地形成了某种“灰人”的角色意识，但我从来没有认为她是“灰人”。不但不这样看，相反，我认为她有才，而且不是一般的“才”，也不是一般的人拥有的“才”。
 

　　那几年，学校的少先队工作处于某种低迷状态。前任辅导员是位非常优秀的班主任、非常优秀的语文教师（调整岗位后，她先后被评为市教坛新秀、区优秀班主任），但是，以当时学校少先队工作的现状和面临的困境，她无力也无心带领中队辅导员们突破重围、创造辉煌。

必须换人，这是我的第一个决断；除了马瑛，谁也无法胜任，这是我的第二个决断。选中马瑛是因为：第一，她点子特多，而且有些点子还有点稀奇古怪；第二，人缘特好，女教师中她是唯一具有幽默感的人，这幽默感是天生的。要在短期内摆脱少先队工作的困境，非她莫属。

果然，“运河文化少年研究院”的创意和运作，给学校的少先队工作、德育工作、课程开发工作、校园文化建设等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活力和个性。短短两年工夫，学校的少先队工作就一跃成为全省的范例。现在，马瑛成了“红人”！
 

　　记得电视连续剧《贞观长歌》中有这样一段情节：晋王李治在夺储大战中意外胜出，向老师赵恭存请教治国之道，赵恭存向他推荐了张玄素。张玄素向晋王面授了三条机宜，其中的第二条是“不党不私，天下大治”。的确，不党，则天下与你一党；不私，则天下都是你

的。可以这样说，用好每一位教师是成全教师之本。而用好的前提就是校长必须“不党不私”，一切为了学校的发展，一切为了学生的成功。也唯有如此，你在成全教师的同时，教师也会成全你。
 

　　管理学的基础理论是人性学，管理之道就是人性之道。管理只有符合人性、关切人性、升华人性，才能走向成功和辉煌。一切管理大师，一定都是解读和尊重人性的大师。
 

　　人性中，都有一种来自心灵深处的精神渴求，那就是渴望被尊重、被赏识，渴望获得“自己就是重要的人”的体验。因此，在学校管理中，我们一直奉行“尊重、理解、赏识、激励”的八字方针。
 

　　我的同事顾斌潮至今还津津乐道于这样两个专业成长的细节：
 

　　有些人的荣誉感是醒着的，有些人的荣誉感是睡着的。而我恰恰是属于被唤醒的那一类。记得还是刚来拱小的时候，虽然我的资历很浅，但校长看我字写得不错，就让我书写左岸校区的校名，最终把它刻在了学校门口。这让我激动不已，要知道，校长的字可比我好多了呀。还有一次，学校有关人员陪同区教研室的领导吃饭，当时我也在场。就在我向区教研室负责科研的谢老师敬酒的时候，校长在一旁就介绍起我来，说我特别有悟性，前段时间写的论文《写好字，做真人》获得了区一等奖……我当时别提感觉有多好了，事后也诧异于校长能在百忙之中记得一位普通教师所获得的一些成绩，这对我是莫大的鞭策啊。
 

　　《中庸》有言：“舜好问而好察迩言，隐恶而扬善。”上面说的“扬善”，激励作用自不待言。其实，“隐恶”也有同样的作用，而且有时“隐恶”更能发挥激励的功效。我的同事方健儿就曾有过这样的经历：
 

　　一次，学校打算把三年级的3个班扩成4个班，但因没及时打申请扩班的报告，延误了教育局师资安排的时间，学校的要求被驳回了。

周一的行政例会上，当校长问及此事时，我很愧疚地说我没有上交申请报告，校长就不再吱声。会后，校长把我叫到办公室，神情严肃地说：“这件事的责任部门是教导处，以后，学校的扩班申请应该在上交年报的时候就上报教育局。”
 

　　从校长室出来，我的心情是复杂的，内心充满了愧疚，因为我的工作失误，学校的三年级将延迟一年扩班，影响了学校全局的工作规划，三年级的老师还将面对大班额继续辛苦一年。同时，我也油然而生一种感激之情。面对我的过错，校长没有在行政会上当着班子成员的面严厉地批评我，他顾及了我内向的个性，保护了我的自尊。
 

　　回到办公室，我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这样一句话：“注意，以后在年报时一并把扩班的申请报告交上，勿忘！”然后，我把这张纸条贴在年报档案袋的封面上，时刻提醒自己。
 

　　人都渴望被尊重，知识分子尤其如此。司马迁在《报任安书》中说：“士为知己者用，女为悦己者容。”一个学校管理者，在尊重的前提下不断要求自己的下属，下属才能心悦诚服地接受批评，才能不断反思自己的工作，才能在反思中不断地鞭策自己、完善自己。这不是成全教师又是什么呢？
 

　　“夸”不应仅仅是一种言语行为，更应该成为一种制度行为。在我看来，唯有制度性的激励，才是可持续的、整体的激励，才可能成全每一位教师。我校至今还执行着被教师们戏称为拱小“奥斯卡”的“教师多元激励奖”制度。对于这项制度，我们的设计原则是：第一，激励性。第二，多元性。评价标准不搞一刀切、齐步走，而是根据每一位教师的特长、天赋、职业偏好和个性化成就设奖，让每一位教师都能看到自己的成长标杆和台阶。第三，发展性。设奖不是目的，而是手段。通过奖励，实现教育教学的价值皈依，体认奖励背后的办学价值观和职业理想。
 

　　这份“教师多元激励奖申报表”就是承载上述原则的一个重要工具。（如43页表1）
 

　　无论是随机的、常态的赏识，还是定期的、自觉的激励，都在相当大的程度上满足了教师成为一个“重要的人”的精神需求和愿望，于是，教师成功就不再是某种外力的引导和鞭策，而是来自心灵深处的某种感动和报效。
 

　　从某种意义上讲，成全教师，就是不断满足教师成为一个“重要的人”的内心需求，使其在自我实现的道路上获得足够的精神动能。
 

孟子说过：“爱人不亲，反其仁；治人不治，反其智；礼人不答，反其敬。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其身正而天下归之。”这话既可用于管理者，亦可用于被管理者。

教师成功，从某种意义上讲就是“专业自觉”的成功。对教师的最大成全，就是唤醒和鼓舞其“自我成全”，所谓“佛不度人人自度”。

要唤醒教师的“自我成全”意识，召唤他们走向“自我成全”的道路，我想，只有两大“法门”，第一是促成其读书，第二是促成其反思。

我到拱小送给教师们的第一份礼物就是人手一册苏霍姆林斯基的《给教师的一百条建议》，以后，这样的送书成了每个学期开学报到的第一项仪式。我到拱小组织的第一次班子会是“读书会”，读的第一本书是珍妮特·沃斯的《学习的革命》。我到拱小设计的第一项制度就是每周一次的“名著研读”，流水轮读，人人参与。在教师会上，我会经常向教师们推荐好书，并汇报自己的读书心得。

我的同事许珂曾经提到这样一本令她印象深刻的书：

校长讲话有一个习惯，时不时地会向我们推荐一些好书，他有一句口头禅，“最近我在读一本书”，然后，就会借题发挥、侃侃而谈。

一次教师会上，校长说：“最近我在读周国平的《纯粹的智慧》”，我心里一热，原来校长也爱读周国平的书。周的书我看得不多，但他的文字中经常会谈论一些根本性的哲学问题，例如：生命的意义、死亡、爱与孤独、苦难、灵魂与超越等。在物欲横流、人心浮躁的社会中，这些都渐渐地被人们遗忘了。连周国平自己也承认，他的读者群中女性占多数—“因为女性离功利场远，心比较静，又注重情感生活，容易与我的价值取向产生共鸣。”

那么，校长的灵魂里一定有着与我相通的地方。我这样想着，又听了下去。

“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所以，学是一把双刃剑，一方面使你获取知识、启迪思考；但是，另一方面，也可能使你失去敏感和警觉，远离人类最为纯粹的智慧。”校长目光炯炯地说道，“许多孩子学了10多年语文，但学的都是死的语文，老师应‘点亮’学生，拂去蒙蔽在孩子心头的‘阴云’，让他们‘敞亮’起来—因为真正的生命质量在于内心的高峰体验，高峰体验越多，生命质量越高。”

我想起了自己。18岁以前，我一直敏感而灵性，心头敞亮，前方有盏灯时刻召唤着我纯净、美好地向前走，但在随后的日子里，我迷失，我徘徊，我渴望被承认、被赞扬，然后我努力，但却因此而更加迷茫、更加痛苦。

我的思绪飘远了，但我的内心却充实起来，我听到了一种声音：“抓住你的痛苦，敏感地、警觉地直面它，体验它，然后突破它！”如何突破？我问自己。就从解读周国平、解读校长开始吧！

许珂的觉悟，在我是始料未及的。但由此也让我进一步觉悟到，读书所解决的不仅仅是适应职业要求的问题，更是一个人能否赋予生命意义、提升生命品格的问题。我觉得，一个教师一旦踏上了这样一条精神之途，那么，他们的“自我成全”只是一个机缘的问题。

除了促成教师读书外，另一个不可或缺的方面就是促成教师反思，不但从工作的层面上反思，更从生涯的层面、人生意义的层面上反思。

表1：教师多元激励奖申报表

 

在我的学校，教师们从来不用写所谓的工作计划、工作总结，取而代之的是人手一份、天天相随的《自主成功修炼手册》。手册内容包括：

 

表一：目标规划

1．本学期我要达成的三个核心目标。

2．实现这些目标的充足理由。

3．达成目标的监督者、帮助者。

表二：步骤安排

步骤1：决定要成功。

步骤2：写下已经量化的目标，并列出要实现目标的充足理由。

步骤3：用多树杈方法制定计划，分解目标，倒推至今天，设定时间表。

步骤4：列出所有的必要条件及充分条件，注明解决方法。

步骤5：告诉自己：要实现什么样的目标，自己就必须变成什么样的人。

步骤6：运用潜意识的力量，正面自我暗示，永远积极思考。

步骤7：行动第一，立即行动，大量行动，开始忙起来。

步骤8：每天睡觉前做自我检讨，衡量进度，作积极修正。

步骤9：坚持到底，永不放弃，直至成功。

修炼项目（            ）

自我要求：你一定要努力，加油干。

自我表扬：你真的很优秀。

1．我今天的目标是什么？

2．我今天最重要的3件事是什么？

3．我今天准备在哪些方面进步一点点？

4．我今天如何更快乐些？

1．我今天是否完成了目标？

2．我今天是否做完了该做的事情？

3．我今天在哪些方面还做得不够好？

4．我如何才能做得更好？

 

自我激励：你是最棒的，你一

自我关心：你要注意身体。

自我奖励：祝贺你，这份礼物送给你啦。

自我批评：你不该这样的。

自我惩罚：这件事是你不对，罚你去做好事，补偿一下。

自我开导：你应该想开点，何必计较这些小事。

自我提醒：你可不能放弃哟。

自我安慰：你没有失败，只是暂时还没有成功而已。

自我命令：别再犹豫，马上行动。

1．本学期三个核心目标的实现情况：

2．本学期其他任务的完成情况：

3．在目标实现过程中，我在这些方面得到了成长和发展：

4．假如我能这样，本学期在实现下列目标时我可以做得更好：

5．我希望学校和同事们能给我以这样的帮助：

在我看来，手册的使用不过是个形式罢了，目的只有一个，促成教师的自我反思。显然，反思是将自己一分为二，一个“我”从纷繁、感性的教育实践中抽身而出，去观照、去重新解读处于过去时态中的那个“我”。

反思是两个处于不同工作时态中的“我”的对话，是让业已成为历史的职业生涯回到生命的将来，更是教育人生的某种确证。

我以为，正是在对职业生涯的那种抽身而出的观照和反思中，教师实现了职业人生和专业心灵的某种超越和解放。

我想，这是对教师的最大成全！

教师，永远是管理的目的，而非工具。

 

王崧舟，男，1966年生。中学高级教师，特级教师。系国家级学科带头人、全国“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浙江省小语会副会长、杭州市小语会会长。现任杭州市拱宸桥小学教育集团理事长兼拱宸桥小学校长。

1984年参加教育工作以来，他积极倡导“诗意语文”的理想和信念，先后应邀赴全国各地开设观摩课800多节次、讲座200多场次。他的语文课先后在中央电视台、中国教育电视台相关栏目中播出。他先后出版《小学作文教学改革与流派》、《王崧舟语感教学法》、《诗意语文》、《诗意地栖居在语文家园》等多部教育教学论著，在省部级以上公开刊物发表论文100余篇。他提出“新成功教育”的办学理念和战略，并付诸实践。在他的领导下，拱宸桥小学由一所区内的普通小学一跃成为杭城的一所新兴名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