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中凯
贵州遵义余庆县龙家小学校长
【编者按】梁中凯是我刊2005年推出的第二位农村校长。但我刊与他的交往早在几年前就开始了。2003年,梁中凯在给我刊的信中描述了他的学校,他的教师,他的学生,他的大山。轻易不动容的老主编在编辑部中宣读那封手写的书信时,声音几度颤抖。之后,数次编读往来,我们一直在关注着他和他的学校。他用他的执著与乡村教育者的独特智慧,感动了每一位编辑。
我们请他将自己的经历写下来。相信这白描一样的简历,也会感动读这本薄薄读物的人。
短暂20年间,我做过匠人,做过生意人,当过代课教师、民办教师,后来转为公办教师,成为一所乡村小学的校长。这期间,我曾被评为全国劳动模范、特级教师,荣获香港柏宁顿孺子牛金球奖,被贵州省委、省人民政府授予“省管专家”称号。我所在的乡村小学主持承担了国家教育部“九五”、“十五”国家“特级教师专设课题”和“规划课题”。多年来,一直有一个信念在鼓舞着我:努力带领乡村教育走进一片新天地。
1981年秋,我受村校校长之请,一边做手艺,一边创办扫盲夜校。那时动员一个学员入学很困难,特别是动员女学员更难。我挨家挨户做工作,终于第一批就动员了80名学员入学,其中女学员占50%,全县闻名。那年冬天,我出席了贵州省农民教育先代会。不久,上级因扫盲经费紧缺,决定暂停办夜校。
1982年4月,学校请我做代课教师,月代课工资32元(合计应领工资120元,学校无钱支付,至今分文未得)。不久,上面分来了公办教师,虽然教师和学生们都不愿让我走,但这毕竟不现实,我只好离开了学校。
1982年9月,因上届毕业生100余人中仅8名学生考上中学,所以村委和学校决定办补习班。学校组织80余名家长选举我为教师,与另一位教师分享每月32元的工资。最后全县升学统考,该班58人中,升学52人,我所教的语文科名列全县第1名。但学生毕业了,我也跟着“毕业”了。
1983年8月17日清晨,我在赶场时看到敖溪区面向全区招收民办教师的通知:“一律实行统考,且高中毕业生才有资格”。我心里既喜又忧,自己仅是一位初中生,能考吗?最后抱着试一试的心理找到了学区领导,领导知道我办夜校和教毕业班的情况后,果断批准我破格参加考试,这个偶然的机会使我加入到民办教师队伍中。
从1984年起,我任辅导员、团支部书记,担任毕业班班主任。我十分热爱这些工作,决心走出一条新路来。我所任毕业班的语文成绩连年获全县一、二名。在少先队工作中,我注重少先队工作的科学性、趣味性、创造性、地方性,让农村儿童在玩中长智,在玩中受教,取得了一系列成绩。我设计开展的少先队活动多次荣获全国性大奖,所任大队部被评为全国红旗大队。1986年,我被调到龙家镇中心小学。在这里,我拟定了教研计划,开展了课堂教学与教材研究,开展了“农村少先队创造性活动与作文教学”研究,有70余篇经验论文在全国各地教学刊物上发表;编写了《少先队活动100例》一书;组织班上学生参加全国作文竞赛,也多次获奖。1988年,我被评为遵义地区优秀辅导员和优秀教师。
1991年,我被省教育厅破格转为公办教师。1992年秋,组织上任命我为龙家小学的校长。这是我做梦也没敢想的事情。龙家小学是余庆县的一所边远乡镇小学,位于大山深处。组织上把这样一所办学设施、师资力量落后的学校交给我,我深感责任重大,思想斗争很激烈。但最后我拿定主意:一是要用当班主任管理优秀班级一样的敬业精神来管理学校;二是想法武装一批教师,教农村孩子多学点文化知识,使他们长大以后比父辈的能力强。在工作中,我逐渐悟出办好乡村教育的“五个面向”:“乡村教育要面向每一个班集体,面向每一位师生,面向每一个家庭,面向每一个村寨,面向我国改革开放的前沿城市”。凭着这种信念,我开始了苦苦的探索。
◇艰苦奋斗,改变学校面貌
1995年以前,龙家小学没有一平米水泥操场,没有一块磁砖,没有一段围墙,最现代的办公设备就是一台手摇三用机和一块钢板。为了改变这一穷二白的面貌,我们再不能等靠要,再不能让校园像个放牛场。1995年,是龙家小学“战天斗地”的一年。我在全校师生中开展“上学路上的铁肩膀”教育活动,要求全校师生每人准备一条麻袋,上学路上一肩背石头,一肩背书包。经过半学期的努力,师生共捡石头200立方,为学校节约资金5000多元。有了石头,没钱买水泥,怎么办?学校号召每位教师捐水泥钱50元,写在榜单前面,再到群众中宣传募捐,这样东拼西凑筹得5800元水泥款。开始建操场了,学校从计划外经费里按每人每天2元的标准挤出一点钱交给女教师买柴煮饭,其余的教师挖土方、挑泥巴、下基脚、挑沙子,让两块水泥操场展现在师生眼前,结束了龙家小学无水泥操场的历史。
办学资金紧张是乡村学校的普遍困难。学校不因为困难而停步不前,而是年复一年引领师生用一种诚心诚意的行动美化学校。日积月累,师生自觉形成了一个习惯:每位新分来的教师,来学校第一天的第一件事,就是自己花钱从山里买来一棵常青树,在开学典礼上,扛着树,在国旗下宣誓,然后植爱校树。每个毕业班毕业时,都以班为单位,你1元我1元地集资为母校植纪念树,唱着《毕业歌》向母校告别。当一位教师把青春和热血全部奉献给学校,粉笔灰染白了青丝,离开学校的最后一天,会主动再为学校植一棵常青树,在歌声中,师生们护送他背上行李结束校园生涯……这时候,大家都会忍不住掉泪。这是什么泪?这是幸福的泪!
◇创造乡村开放的教育局面
为了办好这所乡村学校,我常常夜不能寐,思考着许多问题:农村教育,怎样才能使父辈封闭自守的历史不在孩子身上重演?怎样启迪师生被大山封闭的思维?怎样用现代教育思想武装一代乡村师生?怎样为他们铺设一条五彩缤纷的现代交往之路?这些年,我带领全校师生进行了不懈的探索实践。
1.牵起与发达地区师生交往的感情线
学生生长在大山里,交往对象少,交往形式单一。为尽早给孩子们铺设一条现代交往之路,让他们在交往中学到知识,增长见识,我花了半年时间,在村寨里统计外出打工或在外工作的老乡地址,埋头给这些老乡写了不计其数的信件。现在回忆起来,当初写这些信件就像写天书那样艰难。
通过日日夜夜的努力,从1993年开始,我校相继与改革开放前沿城市和其他大中城市中的10多所学校(如宁波万里国际学校、大连市捷山小学、深圳荔园小学、贵阳实验四小,以及福建、天津等省市的学校)建立了联系。我们引导师生在与城市师生的交往中,逐步交流学习方法,增长见识和智慧,体会成功与失败、愉快与自豪,寻找我们祖祖辈辈在这片古老而神奇的土地上没有找到过的新感觉。师生与城市学校师生互交朋友,全校共牵起了1638条感情线。几年来,共交往信件两万余封,学生们把自己的所见所闻如数家珍地介绍给远方的朋友,既开阔了视野,增长了见识,又提高了观察、欣赏、表达能力和写作水平。
师生们有了远方的朋友,心里老惦念着,怎样表达这真诚的思念呢?星期天,我趁学生在山间放牛的时间,带上几位青年教师在红军牺牲的横断山上摘下野果(红籽),晚上把这些野果在火炉上烤干,有时一烤就是半个月。平时我引导学生用小木条削制成木老虎,精心包装,举行仪式后送到邮局,让它带去乡村少年美好的祝福。宁波万里国际学校收到我们寄去的红野果后,专门作为国旗下讲话的教材,校长在国旗下手捧小野果向师生讲述我们为他们提供的红军在家乡留下的一个个可歌可泣的故事。
2.感受都市学校的文明风采
在我们的校园里有两块高3米、宽2.8米的大橱窗,名叫“万里取经行万里”和“用心走向小平爷爷挥手的地方”,分别刊出了宁波万里国际学校和深圳荔园学校寄来的各种图片和教育活动的照片、报刊,使学生了解到生活在都市中的同龄人的生活、学习情况。
同时,我们还推行农村学生进城借学制。作为一所乡村小学,要得到城市学校的支持,几乎难于上青天。记得那是1996年寒假,我搭拉原煤的货车从都匀的马场坪出发,先后到了龙里、福泉、开阳、贵阳、遵义、湄潭,花了半个月的时间,找了近20所城市学校的领导谈我的意图,在寒冷中吃了不少闭门羹。到了贵阳以后,身上所带的路费花完了。最后,终于得到了贵阳实验四小、湄潭县实验小学的热情接待,达成协议:每学年,我们选派7~8名学生去贵阳实验四小、湄潭县实验小学借读半个月,让他们回校逐步影响其他学生的文明行为。
◇把新课改理念写在乡村校园实践基地上
乡村学校师资力量薄弱,教学设施落后,给实施新课改带来很大困难。但我们努力挖掘乡村生活中的乡土资源,使之在推进新课改的过程中,发挥独特作用。
1.建立乡村校园实验基地
为了给学生提供更多的劳动教育实践机会,1993年,学校经努力争取到了村里划拨的100余亩荒山。在这片荒山上,我带领师生办起了红领巾林场。同时,利用校园一角,创办了红领巾养兔基地、红领巾养鸽基地、红领巾花卉园艺场。这些为自然学科、语文作文教学、美术教学提供了实践园地。学校在学生中成立了配料组、饲养组、医疗组等,组织师生到田间拾谷,嘱咐学生上学路上割兔草。学生轮流值日,观察记录,既增长了才干,又加深了热爱劳动、尊重劳动人民、珍惜劳动成果的感情。
2.教育学生学会奉献与分享
我校把教育学生学会奉献与分享,作为培养学生综合素质的一个重要方面。我们学校接受了很多来自城市学校与社会公益机构的捐赠,分享了他们的劳动成果,我们也要想办法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让其他人分享我们的劳动成果。我们引导学生把50多只兔子和花卉园艺场的盆景赠送给支持学校发展的叔叔阿姨们,还请学生帮助邻近县镇的中小学校设计绿化校园。这些活动都具有十分深远的实践教育意义。
3.用科技思想武装一代新人
推广农业科学技术,是农村教育机构必须承担的一项社会使命。1997年,学校得到中国农业出版社捐赠的1000册农科用书。教师组织高年级学生将其中实用的部分抄下来,全校学生人手一册带回去送给家长阅读。学校还成立了红领巾广告公司,负责全国10多家企业在本地的宣传工作。学生们把与农村生产生活有关的内容设计成手抄报,一式二份,评比后,一份送家长,一份送给公司。类似的科技传播活动受到家长的普遍欢迎,也激发了学生爱科学、学科学、用科学的兴趣。
◇走科研兴校的道路
我校是“九五”、“十五”期间教育部规划课题的主持单位。“筹措科研经费难,组织研究队伍难,研究信息少”,这是乡村学校的实际,如何突破这些难点?
1.主动出击多方筹措科研经费
乡村学校主持课题研究,经费自给,但我们不能等学校富裕了才去搞研究。为此,学校多方面找门路、想办法。《遵义教育》编辑部、余庆县烟草公司等单位和个人资助了2万余元,作为课题研究基金,解决了资料打印、邮资、电话、笔墨等费用。
为了争取这笔资金,我在外面整整跑了一个寒假。去县烟草公司,首先从结识领导开始,跑了不下30次,硬是把资助跑出来了。
2.潜心加工和推销“土特产”
由于领导和教师高度重视科研工作,在艰苦的环境中奋力拼搏,所以10年来,我们的教育教学科研成果层出不穷,先后在全国公开出版了《助理教学法研究》、《中小学交际教育法应用研究》、《农村义务教育学校管理创新》等教育科研专著。教师们称这是我们的“土特产”。
为了进一步体现教师的价值,近两年暑假,我带上全校30名教师,坐硬坐,省吃俭用,先后去陕西、内蒙古、宁夏等省市,拿出商人推销产品的精神,与当地学校签订了《科研成果推广协议书》,还得到了这些学校的热情免费接待。教师们多次流出幸福的泪水。
3.建立荣誉共享的激励机制
自1998年“两基”验收以来,学校先后荣获国家教育部“全国中小学德育工作先进集体”,省、市绿色学校等称号。看见一张张奖状不断送进山来,教师们和校长一样激动。“与荣誉同耀”,只要有个人、集体获市级以上奖励,学校就自动执行以下常规程序:
(1)集体获市级奖励,举行庆祝座谈会,学校杀鸡两只,请大伙会餐一次。
(2)获省级奖励,举行师生庆祝大会。个人获奖,学校给予嘉奖;集体获奖,校长向每位教师颁发奖金10元。
(3)获国家级表彰奖励,举行师生、家长庆功大会。个人获奖,学校给予嘉奖;集体获奖,校长向每位教师颁奖20元。免费请教师、学生、家长代表手捧奖状照一张相片,大家照得乐哈哈。
◇营造让乡村学校师生感受幸福的学校文化
乡村学校是中国教育的最基层单位。在这里,自然条件、经济条件相对落后。乡村学校怎样让教师感受从事乡村教育的幸福?让学生感受在乡村校园里学习的幸福?经过长期研究实践,我们初步形成了让师生感受幸福的学校文化。
1.幸福在于劳动和尽义务
我校长期培养一种群体精神,教师与学校同舟共济。由于地方政府财政负担沉重,拿不出更多的钱来办学校,所以乡村学校建设在很大程度上要靠师生牺牲休息时间,开展义务劳动。课桌坏了,教师修;墙壁脏了,教师粉刷。校长带领大家以苦为乐,把自己的人生价值写进乡村校园发展的每一天。
2.幸福在“歌声校园”中回响
乡村校园很宁静,让校园充满歌声是我们的理想。经过几年的积累,我们把学校变成了“歌声校园”。
每天早上升国旗,校长带领教师,举起拳头向国旗宣誓:“我们工作和生活在全国德育工作先进集体里,诚心诚意,胸怀祖国,放眼世界,带着理想从这里出发。”然后向全校学生唱一首歌。接着,全校学生在国旗下齐唱一首歌,那宏伟的气势预示新的一天开始。
乡村校园之夜,全校教师进行政治和业务学习之前,领唱的人带着大伙左一首右一首唱起来,既消除了一天的疲劳,又使教师学习更加全神贯注。歌声,成为乡村学校师生重要的精神食粮。每天的日子因为歌声而幸福。
3.幸福在于与客人共享欢乐
近几年来,先后有省内外50多所学校上千人次来我校参观学习。乡里没有旅馆,不好招待。但热情好客是乡村教师的本性。有领导和同行来校检查参观,不用进餐馆,学校抽派有空课的教师到食堂轮流煮饭。下课后团团圆圆陪客人吃饭。晚上大家从家里带来结婚时置办的新被子,为客人铺床。客人们离开学校时,师生送他们出山10里,握手的瞬间,双方泪眼模糊。
4.幸福在于与家人同欢聚
乡村教师90%出身于农民家庭。教师们把感情和时间全部投入到学校,很少有精力照顾老人。80%的老人没有进过城,没有见过火车。了解到这一情况,作为校长的我,心里很不是滋味。于是,学校在这方面下了一些工夫。
(1)每年年底散学典礼,学校杀猪宰羊,让教师给自家的老人换上新衣服,请他们来吃团圆饭。
(2)每两年一次,学校组织“教师老人赶遵义”活动。学校包下一辆大客车,校长亲自带队,拉着我们的“乡巴佬老人”去看300公里外的遵义城,看火车,看地下商场。老人们激动得合不拢嘴。
领导们说:龙家小学的教师们真幸福!
10多年来,从领导到教师,从教师到学生,我们完全凭着一股爱的热情,改变着学校落后的现状。每当看见教师们汗流浃背走进教室,学生满头大汗地唱着歌的时候,我的心都在剧烈地跳动。我总是想:我是农民的儿子,今天组织把一方的教育事业交给我,我有着神圣的责任。我要用我全部的智慧和毅力,带领乡村教育走出一片新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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