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速写：他人眼中的杨瑞清】

2005年4月30日，国务院在人民大会堂举行了隆重的表彰大会，江苏省南京市浦口区珠江镇五里村行知小学校长杨瑞清，作为教育界的优秀代表，获得“全国先进工作者”的光荣称号。

在一般人的眼中，杨瑞清是一个怪人。18岁时，作为南京晓庄师范“文革”后的第一届毕业生，在进城和下乡之间，他选择了下乡，决心亲身实践陶行知的教育理想，走行知之路。20岁时，在从政和执教之间，他选择了执教，辞去团县委副书记的职务，回到村小继续走他的行知之路。26岁，当人们还十分在乎农村户口和城市户口的差别时，他与农家恋人结婚，组成“乡村教育之家”。28岁，在事业遭遇严峻挑战之际，在离开与坚持之间，他选择了坚持。如今，他42岁了，最高职务依然是20年前的行知小学的校长。

在学生的眼中，他是一个充满爱心的、唤起他们自信的校长。杨瑞清认为，童年时代失落的自信，要用很大的力量才能找回来，办行知小学，就是不能让农民的孩子缺少或丢失自信。他率先提出赏识教育，开展不留级实验，不让一个孩子失学、厌学、留级。

在农民的眼中，他是最值得信任的朋友，是真正为农村、为农民、为农家子弟着想和行动的人，是为当地带来文明与文化的使者。他认为，农村学校应该成为当地农民的精神家园。他为农民义务办扫盲班，办农民夜校，办家长学习班，让学生做小先生，通过学校、教师、学生的共同努力提升农民的文明素质。

在陶行知研究者的眼中，他是陶行知教育理念在新时代背景下的实践者与创新者。当人们对陶行知的研究还仅仅集中在文献整理、生平回忆、理论研讨的层面时，杨瑞清创办的行知实验班、行知小学，开创了陶行知教育思想走向当代农村教育实践的新起点。

陶行知先生当年脱去西装革履，换上布衣草鞋，下乡为农民办教育，有人说他是傻瓜。行知先生赋诗明志：“傻瓜种瓜，种出傻瓜；惟有傻瓜，救得中华。”杨瑞清自18岁选择乡村教育始，扎根乡村教育24年，他的所思、所言、所行，值得我们反复回味。

1981年，我来到偏僻的南京市江浦县建设乡五里大队（现南京市浦口区珠江镇五里村）小学时，学校只有几间漏风漏雨的教室和一些破旧的课桌凳，五个班级，一百来个学生，七八个教师。1985年，学校成为全省第一所用“行知”命名的乡村小学，开始坚定执著地走“行知之路”。

现在，昔日落后的村办小学已成为“江苏省模范小学”、“南京市示范小学”、“南京市实验小学”，一所体现着科学育人、科研开发、服务示范、形象宣传、自我造血等多功能的中国新型乡村小学正在崛起。

然而我们的办学之路并不是一帆风顺的。农村小学怎么办，一直是困扰我的首要问题。回顾我校的办学历程，我感到，我们的办学理念，是从“依靠”、“联合”到“经营”，一步步发展而来的。

1.第一个十年：学会“依靠”

20世纪80年代那个十年，我们的办学理念可以用“依靠”两个字来概括。那个时候学校比较弱小，要想发展，就要依靠农民的支持，依靠国家的支持。而且农民确实给过我们

非常大的支持，曾经自发地集资20万元，帮助学校易地新建，一次又一次地给学校划拨了几十亩的土地。应该说“依靠”得还是蛮有成效的。学会“依靠”是行知小学发展的一条基本经验。

2.第二个十年：学会“联合”

到了20世纪90年代那个十年，我们产生了困惑。我们发现，仅仅懂得依靠也许可以生存，但却很难有活力，于是我们开始作新的探索。我们利用小学自身的资源优势与其他的实体之间进行资源互换，建立了各种各样的合作关系。比如:我们跟晓庄师范联合，把学校办成了第二附小；我们跟幼儿园联合，开展幼儿园、小学教育教学一体化实验；我们跟成人教育部门联合，办五里村农民文化技术业余学校；跟众多城市学校联合，为城市孩子体验农村生活开办行知基地；跟经济部门联合，办校办工厂、实验农场。我们的办学理念在不知不觉中有了提升，我们从“依靠”层面，提升到了“联合”层面。学会“联合”成为行知小学又一条基本的办学经验。

3.第三个十年：学会“经营”

到了新世纪，我们逐渐感到，学校要进一步发展，“联合”的力度还不够。我们今天办学应该有一个什么样的心态，什么样的理念呢？我一时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就借用“经营”这个词吧“!经营”两个字的价值，是我们在办学过程中一点一点体验到的。在“经营”前面加上“学会”，是要防止引发歧义，不能让人感觉到“经营”学校就是“做生意”，就是“产业化”。这里的“经营”是经营人生、经营城市意义上的“经营”。

我觉得，以上3个办学理念实际上是相通的。“联合”涵盖了“依靠”，不排斥“依靠”，能“依靠”还是要继续“依靠”；“经营”更不排斥“依靠”，不排斥“联合”，能“联合”还是要继续“联合”，而且“联合”实际上是“经营”的主要手段。那么它们的不同在哪里呢？最主要的是主观能动性发挥的程度不同。

1.要凸显主体意识

要让我们的校长、教师、学生成为主人。现在的学校，常常是孩子看教师的脸色，教师看校长的脸色，校长看局长的脸色。大家都没有发挥好主观能动性。因此，我愿从心底里强烈呼吁：把办学权还给校长，把教学权还给教师，把学习权还给学生！

为此，一方面要努力加强现代学校制度建设，自上而下赋予校长、教师、学生更多的权利；另一方面，校长、教师、学生要强化“经营”理念，要有权利意识，要争取和使用好办学权、教学权和学习权。

实际上政府已经赋予了我们越来越充分的自主权，很多时候是我们自己没有认识到这种权利。我们可以设身处地站在政府的角度想一想，他们多么渴望校长、教师、学生都能够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啊。不是政府不授权，往往是我们自己没有用好这个权，使权利丧失了。

我们在行知小学的创建和发展过程中，比较充分地发挥了各方面办学的主动性。1981年，我刚到五里小学教书，就要求将自己所教的班命名为“行知实验班”。1984年11月，我校8名教师集体签名向江浦县教育局提出申请，将五里小学更名为行知小学。1985年1月10日，得到江浦县教育局的正式批准。1986年9月，我校在全省率先开展不留级实验，同时谋求行政方面的支持，将不留级实验由小学延伸到义务教育的全过程。1989年1月10日，我们和晓庄师范签订协议，成为晓庄师范第二附小，我们为晓庄师范提供学生见习的场所，晓庄师范为我们培训教师，提供业务指导。

20世纪90年代初，我校利用周边的自然资源，办起了行知小学实验农场。争取到了关工委、基金会领导的大力支持，学校在1994年7月18日，正式挂牌成为南京市中小学生体验乡村生活的“行知基地”。上级先后投入了300多万元，用于基地建设。这对于只有20万元家底的我们，该是多大的支持啊。

1995年，我受南京周弘老师培养自己全聋的女儿成才的故事启发，尝试用“学会赏识”来诠释陶行知的儿童观，推行赏识教育。我主持的“借鉴陶行知教育思想的赏识教育实践研究”被确定为全国教育科学“十五”规划教育部重点课题。

2.要树立产业意识

一所学校，不一定要生产什么，但一定要有产业意识。很多城市学校办得好，无形资产的收入每年能有几百万。我们农村学校也要强化产业意识，要想方设法壮大实力，使学校越办越强大，而不能越办越贫弱。

我们办过校办工厂、实验农场，最后以实验农场为依托，整合社区资源，办行知基地。10年来，基地先后接待了7万多名城市中小学生，成为南京市30多家优秀学校的定点基地。办基地对行知小学发展有三个好处。第一，给我们找了一个要钱的理由。过去我们村办小学只能向农村、农民要钱。现在，我们就有机会到市教育局、市财政局、市关工委、市科委去争取投入。第二，为学校增加了收入。第三，因为办基地，我们的师生要跟南京市很多优秀学校的师生打交道，这极大地促进了我校师生综合素质的提高。这是我们最看重的好处。此外，城市孩子到农民家食宿、交流，对提升农民的自信心、提高他们的认知能力等，也都非常有益。

3.要突出资源意识

很多的办学资源都不需要花钱，只需要我们用经营的理念去整合。农村小学办学条件简陋，如果我们再不充分挖掘农村生活和大自然的资源，那我们的教育就太苍白了。再多的钱也造不出一个原汁原味的大自然，再多的钱也造不出一个原汁原味的社会生活。学校要把自然资源、社会资源和人的精神资源充分调动起来。

行知基地就主要是利用周边的社会和自然资源办起来的。2000年，我们和知名农业专家、农民企业家丁跃生合作，在校园东面，投资500万元建了400亩的“艺莲苑”，仅荷花品种就达700余种。2002年，我们又把枣树专家马飞请来，在行知小学南面开辟了200亩枣园，种植了80多种枣树，使这里成了行知小学学生最美的学校课程，城市学生体验生活的一块非常好的阵地。

4.要强化成本意识

过去，我们在办学过程中往往不算账，不算成本，有限的资金也没有用在刀刃上。有了经营意识、成本意识，学校有限的办学经费就会更多地用在教师的培训、信息的获得上，会更多地用于发现和争取新的项目上。

我去马来西亚看过很多学校，一些很好的学校的操场实际上就是一块平整的草地，没有一家有塑胶跑道。人家不是没有钱，而是很务实，是核算了成本的。我们的管理不怎么算账，我们的教学不怎么算账，我们孩子的学习就更不算账了。我们是不是该用学会经营的理念来作一些反思？

5.要具有机遇意识

我校的发展，是抓住了几次大的机遇的。20世纪80年代，农民刚刚挣到改革开放后的第一笔钱，开始有能力重视教育的时候，帮助我们建起了新的校舍。1994年，正值全国关注《中日儿童夏令营中的较量》时，我们的实验农场得以成为行知基地。现在，我们又抓住农村城市化的机遇，抓住农村小学布局调整和新一轮课程改革的机遇，争取了1000多万元的投入，跨进了教育现代化的行列。

2004年春天，我们把浦口新区第一任区长请到学校现场办公。领导很忙，我就把要请求领导解决的问题简单明了地概括为一道算术题：“9＋1＋2”。“9”，是指2003年5月浦口新区成立以前，江浦县委主要领导作出的对行知小学投入900万的决策。现在资金还没有完全到位，希望新任领导再次确认这个投资计划并尽快划拨资金。“1”，是指学校要创建南京市和江苏省实验小学，请求追加100万投资。“2”，是指南京市关工委和中小学生科技活动基金会对行知基地追加的200万投资。

我们的汇报思路清晰，区长的表态更是干脆利落：这个“9”，前任领导承诺的我们认账，缺的部分会尽快到位；这个“1”呢，就从区长基金里面安排吧；关于这个“2”呢，如果实际运作有缺口，我们会作些补充性的支持。抓住了这次机遇，我们学校又前进了一大步！

6.要形成选择意识

我们过去常常是抓到什么事情都想做，结果往往把主要的给耽误了。我们过去常常是一所学校的事情没有考虑好，却大谈特谈什么普遍意义、普遍真理。学会经营，就是要学会选择，就是要有所为有所不为，有利于促进学校发展的事情才去做。

20世纪90年代初，我们办学面临着很大的经费问题。为了求生存，我们作了很多尝试，先后办过塑料管厂，出租过厂房，办过扎绣厂等。结果，由于方方面面的原因，都没有成功。后来我们明白了，农村学校在土地资源、自然资源上，是非常有优势的，我们要善于利用这样的资源优势来发展学校。我们可以用学校的资源，去跟别人互换资源，获得经济利益，而不宜直接从事生产经营。于是我们开办实验农场，创立行知基地，使学校进入了一个可持续发展的状态。

学校的名气大了，各种事务随之而来。我们能避免的尽可能避免，不搞“合作办学”，不办中学，不包办其他学校，专心致志搞好行知小学。同时，我个人也谢绝了各种兼职邀请，将精力放在办好学校上。

学会经营，校长该怎么办？校长的心态怎么摆？校长如何更好地发挥作用？

2003年放暑假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我做行知小学负责人已经整整20年了。我请教师们帮助我一起反思这20年的学校管理工作。我问大家想不想知道，我这个20年的学校负责人当下来有什么感受。有人说“充实”，有人说“辉煌”，也有人说“辛苦”。其实，我最想说的是—

★校长是靠不住的！

我为什么会产生这样一个想法呢？因为我发现学校这么大，每一个生命又是那么地丰富，靠校长一个人去发挥主观能动性怎么够呢？校长的能力、精力有限，校长的努力甚至也是有限的。校长也会疲劳，有的时候也会脆弱，也会无奈，也会偷懒。这么多年的校长做下来，我越来越感觉到，我过去很多时候是太逞能了。这个逞能如果客观上能够给教师们创造更好的发展空间、给孩子们创造更好的成长空间也就罢了。但是这种逞能往往抑制了大家主观能动性的发挥，耽误了学校的发展，这岂不是得不偿失？

所以我就有个感觉，校长不要把自己看得过于重要，一个孤立的校长肯定是靠不住的，校长要想变得真正有力量，就必须落实好三个“靠”—

★靠组织，靠大家，靠制度！

有这三“靠”，校长才可能真正成为学校的灵魂。

我校过去规模比较小，八九个教师，我把自己看成是一个带兵打仗的小班长，也谈不上什么组织管理。学校大了，有了行政班子，有了党组织、团组织、工会组织，这些组织的力量其实是强大的，可以从不同的角度，用不同的组织形式，把大家的力量整合起来。所以要“靠组织”。

“靠大家”就是要发挥每个人的作用，实行全员管理，所有的教师、学生，甚至家长，都要参加学校管理；我们还发动我们周边的各种力量来帮助我们一起做学校管理。为什么？因为我觉得教育是个大事业，即便是一所规模不大的农村小学，也有无穷无尽的事情可以做。所以全民都要来办教育、搞管理，大家都要来献计献策。

还要“靠制度”。制度的制定要通过一定的程序，取得教师、学生的同意，成为大家的共同意志。不要企图总是靠校长拍脑袋作判断，把法治变成人治，那就要误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