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希贵
时任山东潍坊市教育局局长，现任北京十一学校校长

2004年，是中国教育改革的关键一年。这一年，第一批进入新课程实验的学生就要中考了，他们的中考怎么考？在全国上下对此尚感困惑的时候，山东潍坊市已经推出了一套行之有效的新的中考招生办法，如将中考压力分解到初中3年，学业成绩划分为6等，录取权力下放给高中，学生经具备推荐资格的教师推荐可被破格录取等。这套办法使中考这根教育指挥棒真正地将人们的关注点，由单一的分数转向注重学生的综合素质，为新课程改革在全国的稳步推进提供了宝贵的经验。推动潍坊地区教育改革进程的关键人物，就是职掌潍坊教育全局的教育局长李希贵。

　　在中国教育界，李希贵的名字是和无数改革联系在一起的。做普通语文教师，他进行语文教学改革，其实验项目“语文实验室计划”被列入国家级特级教师计划。走上校长岗位，他向传统办学模式挑战，推行以教师职务评聘分开为核心内容的内部管理体制改革。1998年，他成为高密市教委主任，进行“发挥普通高中龙头带动作用，推进区域素质教育”的改革，在高中推行课程改革，组织实施创新教育督导机制。2001年，他就任潍坊市教育局长，开始致力于区域教育均衡化，推动地区基础教育均衡发展，进行新课程背景下的分层教学与中考改革。所有这些，都在当地乃至全国产生了较大影响，使潍坊成为全国教育改革的热点地区。

　　李希贵在每一个岗位上，几乎都创下了熠熠生辉的业绩。他走到哪里，哪里就会像一团火一样地燃烧起来。是什么力量支撑李希贵在不停地摸索、思考、实践，而且始终在教育改革的最前沿保持领跑地位？我们希望能从他的教育历程中，找到这个答案。

◆一校之长：为高中课改铺石探路

　　山东省高密市，是齐相晏婴、汉代大经学家郑玄、清代东阁大学士刘墉的故乡，自古人文鼎盛，英才辈出。但李希贵1980年底进入坐落在偏僻小镇里的高密四中任语文教师时，对这种文化的传承的感受却不多。当其时，这所学校的办学水平按县级水平衡量，拔高了说也只能算是二流。1990年，他就任高密四中校长，短短几年之内，这所学校成了高密和该市所隶属的全潍坊市人们关注的热点，连续３年高考升学率全市第一。1995年，已积累了丰富的学校管理与教学改革经验的李希贵来到高密一中，开始了一场更富有建设性和启迪意义的，建立在学生个人目标、家庭目标和国家目标高度一致基础上的真正意义上的教育改革。这场自1995年开始的高中改革实验，为教育部在2003年从高中开始进一步推进课改

提供了强有力的实践参考。李希贵与当时的同事们共同开展了这样的工作。

１．树立全面育人目标。

　　李希贵认为，一个学校就是一个社会，它的主要任务是造就人才。经李希贵的诠释后，高密一中育人目标定位在：“志向高远、人格健全、基础扎实、特长明显”。他认为，高中阶段培养的全面发展的人，不是仅指升上大学的人，而是指将来能够幸福地度过自己一生的“真正的人”，即人格健全的人。他把“人格健全”具体概括为“三自”：自我控制能力、自我平衡能力、自我排除外界干扰能力。这种全面的人才观不仅是面对现实的人才观，也是面向未来的人才观，是高度重视个性发展的人才观。

２．全面优化育人环境。

　　要想培养全面发展的人才，必须全面优化育人环境。为此，高密一中启动了“三名工程”(名师、名校、名生)，决心把学校办成教育思想一流、教学质量一流、管理水平一流的齐鲁名校，中华名校，使之成为当地的教育、文化、学术中心。他认为，这是学校的最高价值之所在，功在当代，亦在千秋。“三名工程”的关键是名师，名师出高徒，名师出名生，名师造名校。

３．学校管理制度化、科学化。

　　把学校管理纳入制度化、科学化、规范化、自动化轨道，这是李希贵孜孜以求的管理目标和境界。李希贵追求教师素质的全员、全过程、全方位提高，对所有教师的晋职、提级他都关心备至，但这种关心体现在规范化的管理上。高密一中实行了教师职务双轨制，教师在校内实行校内职务，国家审定的职称仅为档案职称。校内职务设见习教师、教师、骨干教师、副主任教师、主任教师、特级教师；其中教师与骨干教师又各分3级。这样，校内教师职务共有10级，比那种粗线条的教师职称设定更科学与公平。每一个教师够什么级别、应承担什么责任、享有什么权利，也都有极明确、极细致的规定，够格就自然晋升，不够格就自然降职。这样一来，一般中学常见的那种为职称评定矛盾重重的现象不见了，教师可以沉下心劲，一门心思琢磨教学。

４．进行课程改革。

　　在现行的高考制度下进行高中阶段课程改革，无异于是在雷区中行进。但从整个教育发展的趋势出发，从国家、民族、学生的需要出发，李希贵坚持改革。他试图在高考与高中课改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

（１）把家庭目标和国家目标、高考升学教育和素质教育统一起来，实事求是地排除思想障碍，是普通高中实施素质教育的前提。

（2）把落实措施与健全机制结合起来，使素质教育步入良性循环轨道，是普通高中实施素质教育的基本保证。

（3）从日常教育教学活动中挖掘高层次的素质教育目标，注意常规与高考的结合是普通高中实施素质教育的基本策略。

（4）提高课堂教学效益，保证必修课教学质量，是普通高中实施素质教育的生命线。

　　如何处理高考升学教育与素质教育的关系？李希贵认为：素质教育体现了国家的教育目标，事关国家前途和命运；升学，作为家庭教育目标，在目前条件下，可以理解，应该得到尊重。其实，最能接受素质教育思想的是学生。如果能够从事关前途、命运的学生个人目标着眼，加强对家庭目标的引导，家庭目标和国家目标的统一是完全可以做到的。这种思想也落实在他的教改实践上。为了培养学生的能力，学校设计了多门活动课，但这些课的开设大部分是在调查了高校招生情况的基础上确定的。

　　如何处理常规教育教学与素质教育的关系？李希贵的看法是：在所有的素质中，科学文化素质应当是始终居于中心地位的。首先应把提高教育教学质量的着眼点放到课堂上。在必修课时间减少的情况下，在各教研组进行课堂教学密度达标、定时定量检测、文科限时背诵等专题研究，在学生中强调务实的学风。其次，在选修课、活动课的安排上，坚持以对必修课的拓展、迁移和深化的课程为主体，以保证科学文化素质的提高为着眼点开设课程。

◆一局之长：为一地教育繁盛运筹帷幄

　　1998年，李希贵就任高密市教委主任。2001年5月，刚刚42岁的他又进一步，被提升为高密市所隶属的潍坊市教育局局长。主管一方教育，位置变了，角色变了，权力大了，身上的担子也增加了，但使李希贵感到安慰的是，他有机会将自己的教育理念推广到更广阔的范围内。

　　素质教育在全国，原来是点的推进，在小学、初中实行，高中一直是雷区。由于高考的原因，谁也不愿意也没有底气在高中开始课改。李希贵就任教委主任后，对高中课程改革更加关注。他认为，高中课程改革，牵一发而动全身，课程改革以高中为龙头，才能真正深入下去，才能使素质教育在一个区域内真正推行开去。为此，李希贵开始以高密市为试点，通过完善课程体系、调整教学关系、改革考试评价办法等综合配套措施，引导中小学全面实施素质教育，逐渐形成了“自主选择、主动发展”的县级素质教育模式。

1．创新教育督导体制。

　　2001年《国务院关于基础教育改革与发展的决定》发布之后，李希贵敏感地意识到，转换基础教育管理体制，落实县级政府的责任，是发展农村教育的重点和关键。在他的推动下，高密市主要从4个方面强化了督政的力度：

（1）提高各政府部门的认识，依法强化督导职能。如将县市区教育工作督导评估成绩作为重要内容纳入党政主要领导和分管领导的年度政绩考核。将涉及教育的各种评估、验收、检查、评比统一纳入年度综合督导评估，其他时间严禁任何形式的检查评比活动，使学校可以专心办学。

（2）科学设计督导评估指标体系。指标的修订过程，也是全市上下统一思想认识，明确工作重点的过程。

（3）创新教育督导评估方法。广泛采用验证法，从根本上铲除弄虚作假的土壤；运用“双方签字法”，确保评估结果公正有效；运用“排除干扰法”，严明纪律，强化监督；建立督导备忘录，实行跟踪整改制度。

2．促进教育均衡。

　　就任潍坊市教育局长后，摆在李希贵面前的最大问题，是地区教育不均衡问题。在潍坊市12个县市区和３个开发区中，有国家百强县，也有国家级贫困县，这种经济发展的严重不均衡导致了教育资源配置的不均衡。李希贵认为，不只要让百姓子弟能受到教育，还让他们要能受到均衡的教育。为此，在李希贵的带动下，潍坊市教育局在工作中，把重点放在事关农村教育改革和发展的关键问题上。

（１）抓重点，不断完善“以县为主”的管理体制。在对县级的督导中，将教育均衡作为重点，加大评估权重，实行全年跟踪督察，及时向全市推广了诸城市的经验做法，进一步明确县、乡、村在发展义务教育中的责任。建立了对县市区政府教师工资发放情况的月度通报制度，全市12个县市区的教师工资都实现了县级财政统一发放。

（2）抓难点，大力实施农村学校“双百工程”。2002年以来，潍坊市教育局在农村实施“百所规范化农村小学创建”和“百所薄弱学校改造”的“双百工程”，在市区实施“中小学解困工程”，二者作为重点项目列入政府工作报告中。在加大财政投入的同时，建立起对口支援薄弱学校的长效机制。潍坊市教育局还大力推广潍城区通过创建“城乡学校共同体”，实现以城带乡共同发展的做法。教育局通过政府与社会联动机制，构筑起了农村贫困学生救助网。

（3）抓发展，积极推进农村高中阶段学校进城战略。抓住城市化进程加快的机遇，在县城规划高中教育园区，以此为载体积极推进农村高中进城战略。近3年来，潍坊市多渠道投资18．6亿多元，在城区新建规模大、标准高的普通高中12处，重点改建、扩建城区高中学校17处，形成高中教育发展的新优势，招生人数从3.5万人增加到7万人。同时，实施重点带动，大力推进职业教育的改革与发展。如今每年都有近70％的农村初中应届毕业生升入高中，较好地满足了人民群众子女进城上学的需要。潍坊市正力争用3到5年的时间使60％的农村普通高中实现进城办学。

（4）抓根本，全面深化学校用人制度改革。推行中小学校长职级制、教职工聘任制和工资分配制度，营造人才脱颖而出的环境，调动广大教育工作者的积极性和创造性。2003年，全市有696人和1949人通过竞争走上了学校领导及中层管理岗位，1325人落聘、提前离岗；教职工有702人落聘、7301人提前离岗。大力实施人才战略，2002年市政府首次进行了市级特级教师的评选，2003年市政府又建立了市级教学成果奖励制度。

◆理念：与行动同新

　　从古至今的公务员们，都喜欢这样一句话：“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当李希贵儒雅平和的面孔在潍坊这座风筝之城出现时，不知道他的内心深处，是否也有这种情结。而他所做的

　　工作，的确为潍坊百姓提供了更多的受教育机会，为中国教育改革提供了一些思路。他所做的许多“第一次”，都在争议中诞生，在争议中逐步完善。他之所以能这么做，敢这么做，源于他对教育的深刻理解。在一些国家级报刊上，我们经常见到他的文章。道理的深入浅出，文笔的生动轻灵，令人欲罢不能。这里我们不妨再看看他对教育的几点理解。

１．教育应给学生留下什么？

　　这个问题涉及教育的本质。李希贵介绍说，在一次征文活动中，一位学生问道：“老师，既然我将来不想做数学家，为什么还要学那么深奥难懂的代数、几何呢？您曾说这些知识将来随时有用，可我高中毕业的舅舅，工作10年了，却一次也没用过函数和方程。”学生的困惑，也是相当一部分教师的困惑。下力气学会了，然后再全部忘掉，不是白学了吗？爱因斯坦说：“什么是素质？当我们把学校里所学到的知识全都忘掉之后，剩下来的才是素质。”那么，我们的教学到底应该给学生剩下什么呢？

　　美国国际教育中心主任萨达特说过这样一句话：“我们应该教我们七年级以上的学生每天都来问老师一句话，现在教给我们这些东西，我们将来哪一天有用？”李希贵提出，我们的教师如果都站在这样的高度来备课、思考教案、研究每一节课，那么我们的教育就可能提高一个层次，这样才有可能给学生留下最可宝贵的东西。我们的学科教育，可能不会对学生未来选择职业产生直接的影响，但是，他们从中学会了读书，学会了思考，形成了对科学文化深深的依恋，这样，教育就变成了一个人的终生需要。

2.造就一个“选择的校园”。

　　在新的基础教育课程理念中，“面向全体学生”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视。然而，有什么办法可以使学校真正做到面向每一位学生？李希贵认为，造就一个选择的校园，可能是解决这一问题的良方。如：

（1）让学生自主选层，走班上课。改革教学组织形式，打破大一统的班级授课制，在一些学科中实施以走班制为主要形式的分层次教学，让学生自主地选择不同的层次、不同的班级走班上课。

（2）让每位学生都有自己的导师。谁来做学生的导师，每学期由学生自己选择、调换，有多少学生选择，将成为衡量导师业绩的重要根据。

（3）辅导员要竞选。学校里当然也有行政班，但却没有像现在权力这么大的班主任，取代他的是没有多大权力的辅导员。班级活动的最终决定权全部交回到学生手里，辅导员只是参谋而已。谁做学生的班级辅导员，也是学生选择。当然，教师们也会像总统竞选那样，以选票论英雄，谁得票多谁当选。

3．民主从课堂开始。

　　学生上课发言需“举手”和“起立”，这是我们的“老规矩”。李希贵对此发出质疑：“举手”、“起立”才能发言，是从教师的角度出发，以有利于教师控制课堂教学的秩序、不至于打乱课堂教学进程为核心；但在新课程理念下，你设置的关卡越多，越是在递减学生发言的动力。我们不是常常慨叹学生张不开口吗？为什么不给他们松绑呢？如果我们真正尊重学生的主体地位，要创建一个民主的校园，培养学生的创新意识，发现课堂上真实的问题，就应该从改变这些不起眼的规矩开始。

4.评价不只要换方法，更要换思维！

　　教育评价是目前学校改革的热点与难点。李希贵认为“，我们改革了许多评价的方法，但并没有跳出传统思维的圈子。校长眼里的好教师与学生眼里的好教师相去甚远。既然老师是学生的老师，我们有什么理由不把这个权利还给学生？”

　　“还有一个就是好课的标准。过去，我们评价一堂好课，常常注重的是课堂上教师为学生解决了多少问题。可是，在新课程理念下，如果我们的学生走出课堂，踏上社会，脑袋里都没问题了，那么这个课还算不算好课？我们这个民族还怎么创新?”

　　“再有，在新课程的背景下，情感、态度和价值观成为新的课程目标的一部分。可怎么完成这一目标?教育只能用情感塑造情感，用态度影响态度。没有教师良好的情感和态度，又哪儿有良好情感和态度的学生?这些问题的解决，在新课程的背景下变得现实而又迫切。评价一所理想的学校，还要看教师的情感、态度。这是我们过去没有想过但现在却要认真思考的问题。”

◆读书与实践：

　　像李希贵所关注的这些鲜活的例子、所拥有的鲜活的思想，仅在办公室和书斋里是得不到的。李希贵认为，是读书与实践使他不停地前进。

　　任高密市教委主任的时候，李希贵依然兼任一所初中学校两个班的班主任。做了潍坊市的教育局长，他还是坚持到学校听课，抓教改试点，听的课比有些一线校长还多。

　　读书，则是李希贵一大人生享受。李希贵酷爱读书，有几本书对他的影响很大。大学刚毕业时，他看到了苏霍姆林斯基的《给教师的100条建议》，感觉相见恨晚。此后，这本书一直陪伴与浸润着他：“我现在有3本。一本放在办公室，一本放在自己家里，一本放在老家，每次想起的时候，都要翻看一下。”他在教育管理上的许多过人之处，却源于他从企业管理书籍中汲取的营养。他爱看国外翻译过来的企业管理方面的书。其中的人性化管理、以人为本的管理理念，对他的教育管理的影响很大。有两本书是他的案头书：松下幸之助的《经营人生的智慧》和玛丽凯（现译玫琳凯）的《掌握人性的管理》。松下的名言“我们主要是制造人才，兼而制造电器”和玫琳凯的名言“要让每一个人都感到自己很重要”，让李希贵在十几年前就开始关注管理中的人文关怀。

　　李希贵的读书，不只影响了他周围的同事，更直接影响了他的家人，甚至学生。他的儿子是2002年高密市高考状元。“我没怎么管过他，对他的教育，主要是借助书。在孩子成长的每一个阶段，该读哪些书，我会和他一起到书店里，在他选择的时候，及时引导。”这一点，现在被潍坊市教育局推广到全市，在全市小学里推出了“朝阳读书计划”，向小学生推出选读书目。

　　不少人感到奇怪：一个教育局长，大会小会、迎来送往，够忙的了，还要听课、抓试点、读书、写文章……李希贵哪里来的这么多时间和精力？李希贵说，主要靠两点：一是实施教育思想的领导，二是靠机制激活全局。观念转变了，机制活了，方方面面就会“自动”起来，作为领导，也就能解脱出来。李希贵从来不要财务上的签字权。仅此一点，我们现在的许多人就做不到，也就难怪他们不超脱了。当然，李希贵也有人在官场、身不由己的苦恼。他至今渴望能重新回到学校当校长：“我特别喜欢当校长，做校长是我最喜欢的事。”

　　面对李希贵对教育的执著，聆听他略显疲惫的声音，记者不由得想起，当年大经学家郑玄在潍坊设帐授徒，学生千余人，一时之间，经学之盛，尽为郑氏门人。李希贵职掌潍坊教坛，使农民孩子有学可上，使在校生不必受到应试教育的折磨，使可能的高考落榜生进入大学校园。若干年后，当他离开这个位置，会不会还有人想起，或者在地方志上说起，这里曾经是中国基础教育改革的热点地区，曾经有这样一个人，为一方的教育，为一方的人文鼎盛，作出过一些探索？聊起这个话题，李希贵说：“我没想过那么远，我只想着怎么把现在的事情做好。一心赶路的人，不需要鲜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