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7月，我参加了北京中加学校在人民大会堂举行的毕业典礼。各界代表在热情洋溢的贺词中，多半是预祝学生们在未来能够取得成功，而加拿大劳里埃大学Max Blouw校长对学生提出的希望却是：你们在未来应当学会“庆祝失败”。这话出乎人们的意料，但仔细听来，却大有深意。
　　他说：同学们在未来会遭受许多失败，而失败正是前进的界碑、成功的阶梯；你们会从失败中汲取很多营养，积累宝贵的经验和教训，进而走向成熟。所以，同学们要把失败当成一件喜事来庆祝。
　　我想，他是把人成长的规律看透了。
　　我们虽然也常说“失败是成功之母”，但实际上并不真正认同这个规律，更不愿把失败看成喜事，看成财富。
　　先说学生评价。建国初期，我们学习苏联，将学生成绩由过去习惯用的百分制改为5记分制。5记分制很重要的理念就是看发展，而不看平均成绩。如果学生一个学期的历次成绩总体呈不断提高的态势，那么就以提高后的成绩作为依据给其高分，并不计较其曾经有过的失误；如果学生成绩不断下降，那么即使他过去得过高分，也要提醒他退步了。这种重视发展的动态计分办法，无疑比静止的简单的平均分更具有激励作用。最近20多年，我们恢复了百分制的计分方法，也就恢复了旧账新账一起算的理念。后来，在学生评价改革进程中，我们采取了多元评价的方法，试图克服单纯以考试成绩评价学生的片面性，但以学生成长记录为载体的评价方式，仍然囿于旧账新账一起算的理念。我们强调学生的一贯表现，甚至以此作为评价和选拔的依据，这看起来似乎无可非议，但仔细想一想，一个没有失败经历的学生，一个只会庆祝成功的学生，一方面是不真实的，一方面也是不扎实的，一帆风顺常常掩盖了其朴素而实在的成长过程。由于我们不欣赏失败和挫折，所以学生也就会掩藏自己的失败与挫折，最终导致难以经受失败与挫折。
　　再说教师评价。绩效工资是将教师的工作绩效与工资挂钩的分配方式，有助于调动广大教师的积极性，但教师的绩效如何评价却是一个难题。于是，相当一部分地区，制定了教师的评价体系，列出了具体的评价指标，建立了考核记录。因此，教师从一踏进学校大门起，就要以评价指标的要求作为自己行动的准则，而且要以完美地达到要求作为自己的追求。这种导引看似无可非议，但却值得推敲。当过教师的人都明白，一个教师是要在多年与学生一起摸爬滚打的经历中学会做教师的，其中有挫折、有教训，甚至有痛苦、有泪水。但当这些都被以一种功利的指标来衡量的时候，每一个失误都会成为不良的记录，都会影响绩效。于是，这种评价的工具性就掩盖了评价的价值追求，使教师要么谨小慎微，要么弄虚作假。
　　所以，如何正确地看待失败的问题，实际是如何科学地看待人的发展的问题。当我们真正尊重人，而不只是把人当成驯服工具时，我们就会把人的发展放在最重要的位置，就会真正尊重人的发展规律，而不仅仅满足于采用便捷的、看似公平而实际未必有利于人成长的管理方式。
　　评价者的理念常常源于对评价者评价的理念，不许失误，实际只是上级理念的一种传导。我们办让人民满意的教育，能够做到每件事都正确当然好，但这不符合实际，也未给人们留有为成长付出代价的空间，最终人民大概也很难满意。
　　由此，我想到德国职业教育双元制中关于关键能力培养的理念，其中的一个关键能力，就是排除故障的技能和遭遇挫折后的心理承受能力。他们在教学过程中，没有故障要设置故障，没有失败要“创造”失败。他们认为，只有这样，学生才能积累经¬验，才能具备适应社会环境的能力，才能真正健康地成长。我想，他们才是真正认清了失败的重要意义。
　　我们常以“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来显示信心和决心，如果我们给失败（特别是孩子们、青年教师们的失败）以更多的宽容，把它看成一件对成长有利而值得庆祝的事，那么我们的教育就会更多地回归本源、减少异化。

　　　　　　　　　　　　　　　　　　　　　　　　　　　　　　　　（编辑　沙培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