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郎口中学的教室里没有讲台，师生同处于一个平面，中间是纵向排成的3排课桌，学生是方阵式排位，对面而坐。
 

　　取消讲台是该校的一个创举，校长崔其升在长期的听课研究中，发现教师一站上讲台，往往不自觉地就有一种居高临下、独霸讲坛的感觉，情不自禁地滔滔不绝。这是一个不为人们注意的现象。取消讲台，这一个小小的改变，有利于增加师生彼此交流的机会，真正在形式上拉­近师生的情感距离，消除师生在心理和空间上的隔阂感。
 

　　早在上个世纪30年代，美国教育学者沃尔勒就在《教学社会学》中首次提出了“课堂生态学”的概念。课堂是一种特殊的生态，它通过鲜活的交互进程将教师、学生、物理环境等诸元素链接成有机统一的生态整体。生态型的课堂教学促进教师和学生释放出自身固有的热情和潜力，所有生命表现出独立自主、富有个性、积极表达、自由和谐的精神风貌。从生态学角度来说，班级规模越大，空间越紧张，对教学的负面影响就越大。现在，大多数学校的班级都是采取一种“秧苗型”的组织形态，横看竖看是直线，左看右看还是直线，生生交流的范围仅限于同桌，即便是前后桌的交流也很有限，教师与学生的交流同样受到限制，因此，整个课堂就形成了人为的“交流死角”，不利于师生、生生之间的多元交往。
 

　　课堂这个生态系统能否保持平衡和富有活力，与一个班级的课堂组织形式有着密切的关系，后者暗含着不同的教育观念，反映了不同的课堂观、学习观、学生观，以及师生、生生的交往方式。杜郎口中学的课堂组织形式立足于生态多样性、平等性和开放性，突破封闭的“秧苗型”组织形式，代之以会议型或小组型的形式，通过面对面的直接对话和思维碰撞，建立平等融洽的人际关系，使课堂成为一个生态型的相互依存、平等共生的学习共同体。

 

 

　　从社会学角度看，课堂本身是一个小社会，它首先是一个正式的社会活动场，然后才是一个教育活动场，我们可以用“课堂社会”这个新视角去看待学校的课堂教学。过去，我们说学生在课堂中学习，现在则可以说学生其实是在课堂这个社会场域中亲历着生活，体验着服从、沉默、反抗、竞争、合作、展示、回避、成功、失败等带来的种种酸甜苦辣。其中，谁是强势者？谁­是弱势者？谁­在场？谁不在场？谁是在场的弱势者？谁­又是不在场的强势者？那些在场的教师和学校管理者，看似处于强势位置，其实在强势的教育体制的垄断下，同样也可能沦为实际意义上的弱势群体。真正的强势者并不在场，它就像一只无形之手，操纵着我们的课堂。杜郎口模式则在颠覆并重构着这一切，其实质可以说是一种创生型课程范式，隐含在其中的是消解了指令型课程范式的后现代课程观。这种由指令型课程范式向创生型课程范式的实质转换，旨在重塑课程主体，充分释放教学主体（尤其是学习主体）的灵性智慧和自由创新精神，使课程价值重心从学科内容本位转向人本位、转向个体生命本位，释放学习者的表达欲。

　　学生话语权包括自主选择权、自由表达权、质疑与辩论权、出错权与被认可权、评价权等。杜郎口中学充分发挥学生在知识学习中的自主选择性，选择什么样的学习材料、学习什么，均由学生自己做主。学习过程由“灌输式”向“超市式”转变，课堂教学由“一言堂”变成了“百家争鸣”，“精英式”的学习变成了“全员式”的参与。当然，话语权的保证要让学生“会说”。杜郎口中学的“预习”，是整个教学过程不可缺少的环节。在预习课上，教师从教学目标、重点、难点上引导学生阅读文本，查找资料，整合信息，做预习笔记。这样才能让学生在课堂上有话可说。

　　杜郎口中学实行“10+35”教学模式，即一节课教师引导不超过10分钟，其他时间由学生自主学习。杜郎口的课堂取消了上下位的灌输，消弭了师生人格尊卑的藩篱和课程管理中的严格边界，使得学生能够人人参与，平等对话，彼此信赖，发展合作精神，激发表现勇气，共享¾­验知识。以展示课《醉翁亭记》为例，上课伊始，学生激烈地讨论着关于课文的几个问题，几分钟后，部分学生拥到黑板前，先把自己的名字写在最上方，然后将问题一一写上。在当地，这叫“爬黑板”。没有“爬黑板”的学生在座位上自己看书，有个别学生蹲在教室地板上书写。接着，教师请几个学生上来讲解，这个过程中如果有讲错的或有争议的地方，其他学生会当场指出来，然后由几位代表站起来发表自己的看法，实在无法定论的，教师适时地点拨一下。

　　有人讥笑杜郎口中学的课堂教学改革是“课堂乱了，学生反了，到处都是黑板了，老师也不管了，教学质量危险了”。但面对事实，我们不得不承认的是：课堂活了，学生会学了，整个课堂上洋溢着学习的快乐。

 

 

　　心理学研究认为，每个人都有被他人认可的愿望。这就意味着每个人都需要有表现的机会，如此才能对事物产生更多的兴趣和更大的自信。如何激发学生的兴趣？杜郎口中学找到了一条可行而有意义的路子，那就是该校校长所说的“从人格上去尊重每个学生，给每个学生创造充分表现的时间和空间”。我们看到，杜郎口中学学生的表现欲望和表现能力是极强的。他们没有农村学生常有的那种羞涩感和怯懦感。他们充满自信，喜欢学习，乐于表达。可以说，全世界每一种成功的教育体制都证明了并将继续证明：自尊的重要性超过课程内容的重要性。只有相信学生、发动学生，给学生学习的自由、民主宽松和谐的氛围，尊重学生的人格，尊重学生独特的见解和体验，才能让学生有参与的热情，享受成功的愉悦。

　　在杜郎口中学的课堂上，学生的发言争先恐后，但又不失礼貌大方。学生站起来首先说的都是“我觉得”、“我认为”、“我不同意”、“我给××同学纠正一个错误”、“我建议”、“下面由我归纳一下”等。笔者注意到这个重要的语用现象：他们在发表各自观点前都不约而同地用了单数第一人称，个性鲜明。这种表达观点时所用的人称，在英语中较为常见。我们知道，在英语语句的书写中，除了句首字母和专有名词必须大写外，其余的都是小写，然而只有“I”这个表示“我”的单词无论出现在句子的何种位置都必须大写。我们这些惯于用“我们”来表达者，是否思考过其中所蕴含的深刻的价值取向？“I”这个独一无二的符号，上面一横象征天，下面一横象征地，中间一竖象征着一个顶天立地的“人”——在阳光下思考、在大地上行走的“人”！这种个性鲜明的语用现象，体现了西方重视生命的个人本位观念。然而，我国内地的教育场域长期处于一种“I”缺席的状态，学生只能借“我们”而说“他者”，参借“我们”而说书上的表述、权威人士的观点、习题的标准答案，人云亦云，枯燥乏味。杜郎口中学倡导的是培养真正的“人”，关注人性、人情和每个生命主体的价值，解放学生的创造力，这是学校本应有的而长期以来在指令型课程中所缺失的价值指向。

　　当然，杜郎口中学的课堂依然存在着一些局限性，突出的是教师的作用没有充分发挥。笔者没有听到教师精彩到位的点评以及点拨。也许有人会说，既然是以学生为主体，那么教师的作用就显得不那么突出了，教师本身素质的高低似乎无关紧要。但笔者认为，这样的课堂反而会更清晰地暴露出教师素养欠缺的严重性，故对教师素养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一名优秀的教师应该在课堂中展示出以下3方面的基本素养：

（1）本体素养，即长期积淀的语言文学基本功。语言贫乏无力的教师必然无法在课堂上满足学生的言语审美欲和表达欲。

（2）条件素养，即教育教学的理论素养。如果缺乏这方面素养的修炼，那就永远只是一名“教书匠”。

（3）实践素养，即在课堂教学过程中所展示出来的教学技能和实践智慧。如教学设计、调节课堂气氛、应对突发教学事件等。这样才能在尊重学生主体地位的同时，充分发挥教师的主导作用，用教师的话语来激活学生的话语，用教师的智慧来点燃学生的智慧。

 

参考文献：

[1] W. Waller. Sociology of teaching[M]. New york：John Wiley，1932.

[2] 吴康宁.课堂教学社会学[M].南京：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1999.
 

 

（编辑­　林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