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北京，恰逢我接待日本教育家大田尧先生来访之时，沙尘暴袭来，漫天风沙几乎让人睁不开眼，喘不过气。见面后，我们不由得谈起风沙这个话题。我说，土地荒漠化威胁着人类的生存，大田先生表示赞同。但他话锋一转，忧虑地说，他更担心日本教育的荒漠化。
　　那天正好是大田先生的生日，他已经92岁，但依然精神矍铄。他毕生从事教育工作，曾经连续三届担任日本教育学会会长，在日本教育界享有崇高的威望。近年来，他又热心从事日中友好交流活动。前几年，我曾和他一道参加清华大学举办的素质教育论坛，就推进素质教育问题交换了意见。他提出许多深刻的见解，比如：他认为，一个人不可能按照别人的愿望被培养成他所希望成为的那种人，教育只能从不同人的实际出发，为他们各自的发展创造条件。他的这种立足于人的本质特征来研究教育的个性化的主张，确实给我们很多启发。我很敬重他，因此对他的有关日本教育荒漠化的见解，很是关注。
　　他说，在许多日本孩子的心中，一是缺乏对他人的关心，二是缺乏对自然界的关心，他们的心灵已经成为一片沙漠。在日本孩子当中，很少有人知道自己的邻居姓什么、是做什么工作的、家里有几口人。孩子们被封闭于家庭和学校狭小的圈子里，很少到大自然中去，了解我们赖以生存的活生生的世界。他说，关心他人、关心自然，是人类持续发展的基本伦理，但是，我们的教育却只为孩子们创造了一个“无机的”环境，教育的荒漠化是孩子的心灵成为沙漠的重要原因。
　　对于现在日本文部科学省正在纠正近年来实行的“宽松教育”的措施，大田尧先生也不无担心。他怕在关注提高学习质量的同时，加快教育荒漠化的进程。
　　其实，大田尧先生的忧虑，同样也是我们的忧虑。中国的孩子们对自然和他人的关心亦日渐淡漠，这不同样对我们的教育敲响了警钟吗？
　　记得20多年前，市场经济发展初期，我曾受教育部派遣，带领一个代表团去美国考察初等教育，考察的重点是，美国的学校如何培养孩子的竞争能力。从夏威夷到东、西海岸，我们访问了许多小学和幼儿园，每到一处都提同样的问题，但结果是，很少有校长能够给出明确的答案。只是在纽约的银行街学校，校长果断地回答了我们的问题——培养孩子的合作能力。他说，只有会合作，才有竞争力。当时，大家对这个回答感到难以理解，因为，我们习惯于将竞争看成是压倒别人之后脱颖而出。
　　虽然多年过去了，但这种陈旧的观念仍然贯串于我们实际存在的“应试教育”体制中。学生心目中缺少对他人的理解、宽容、关心和尊重，学校缺少一种融洽、和谐、互敬、互爱的氛围。有人说，智商反映人在自然界生存的能力，情商反映人在社会中生存的能力，虽然我们的教育并不一定有助于提高学生的智商，但我们对提高智商的关注远远多于对提高情商的关注却是不争的事实。同时，城市化进程带来的居住条件的封闭、信息化发展催生的虚拟世界的诞生，也更加剧了部分学生内心的空虚和孤独。
　　哥本哈根世界气候大会体现了全世界对地球气候变暖的关注。人类是自然界的一部分，自然界又是人类得以生存的环境与条件。因此，引导学生关心与尊重大自然是教育最重要、最基本的任务。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提出“教育为了可持续发展”的理念，就是将教育的目的定位于为人类的可持续发展服务。但是，我们虽然在课程改革中强调了社会实践，强调了让学生走出校门、走进大自然，而实际的教学安排却使得学生难有亲近自然的时间和机会。还有，如何统筹校外活动与安全保障的关系、如何倡导家长减少学生在校外的不必要的学习负担，都是短时间内难以处理的问题。这样，相当多的学生就很难享受到漫步田野山川、遨游江¬河湖海、品味树木花草、呼吸新鲜空气的幸福，也就难以珍爱、保护我们赖以生存与发展的大自然。
　　我国中长期教育改革与发展规划纲要已经¬将培养学生适应社会的能力、进行可持续发展教育提到日程上来，这是现代教育理念的重要体现。我相信，我们的教育一定能够避免荒漠化的危险，还孩子们一片心灵的绿洲。

　　　　　　　　　　　　　　　　　　　　　　　　　　　　　　　　　　　　　　　　　（编辑　沙培宁）